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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布河的第325次日落

与柬埔寨、贡布、贡布广育学校有关的所有故事都要从傍晚的日落开始说起……我永远不会忘记广育学校门口车来车往忙忙碌碌的铁桥,桥下的反射着阳光亮晶晶的河水,河面上挂满彩色霓虹灯的漂亮游船,更忘不了船上兴奋的孩子们和孩子们眼里那绚烂的日落的色彩。如果从到这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会怎样看待每天的日落时刻?

那是一个浅橘色的开始

飞机降落在金边的时候是个傍晚,坐在从机场前往酒店的大巴车上,看着窗外淡淡的浅橘色的天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年会怎样度过。在金边进行了两天的培训,这些安全培训、教学培训、各种讲座和会议加重着心中的紧张感。无数次在网络上搜索着关于贡布省贡布市的各种信息,但是仅靠这些只言片语,根本拼凑不出将来生活的图景。直到培训的最后一天,我见到了亲自来金边接我们的理事还有秘书长,他们的年纪已经很大了,甚至有些行动不便,还坚持坐那么久的车不辞辛劳亲自来金边接我们回学校。看着他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听着他们对往届志愿者不断地夸奖和对我们的欢迎,我暗暗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这份工作做好不能辜负每一份期待。

小型客车停在广育学校门口的时候也是个傍晚,坐在车里我看到了鲜红色的学校大门和明黄色的教学楼。操场上飞奔着的孩子们一下子涌到我们这里来。刚拎着行李箱走下车,立马有很多高年级的孩子来帮我拿起行李送到宿舍,耳边不断有孩子打招呼的声音“你好!”“老师您好!”“老师你好漂亮!”紧张和忐忑的情绪一下子被围在身边的孩子们的热情淹没,到柬埔寨的第三天看到这些可爱的笑脸,第一次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轻松,我忍不住和孩子们一起笑了起来,回应道“你们好哇。”“你们也很可爱。”放好行李,我们在学校对面的河边餐厅吃饭,餐厅有一个小小的码头,站在码头上,我第一次看到了贡布河上的日落。记得那是一片浅橘色混合着靛青的光影,随着云朵层层叠叠的加重,又随着时间的流逝变淡。从那天起我爱上了柬埔寨孩子们的笑容,也爱上了贡布河上的日落的颜色。

 

雨季的傍晚没有夕阳

我们到柬埔寨的时候刚好是雨季,没完没了的雨天。教师宿舍在校园的角落,房顶是铁皮做的,一到下雨天,雨水泼洒在铁皮房顶上,迸发出的声音,音量之大令人难以想象,像是有人在耳边敲锣。刚到的第一个月,我基本上没睡过安稳觉,夜夜被雨声吵醒。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课,迷迷糊糊。中午午休时间紧,自己做饭又不熟练,每次慌慌张张的做饭吃饭,还没休息就又要上班了。下雨天去菜市场也是一大难题,去菜市场要骑自行车,每次要买够至少一周的蔬菜水果和肉类,穿着雨衣骑车本来就不方便还要带那么多东西。在菜市场里人生地不熟,买完蔬菜找不到肉摊在哪,买完肉还要再花好长时间找水果在哪个区域,偶尔还会被当地人“宰”上一把,更要命的是找到离开菜市场的路还要花上老长一段时间。每次从菜市场回来都累的半死,回来就再也没力气出门,每周一天半的休息时间净是耗在买菜上了。

教学上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顺利。作为汉语国际教育本专业的毕业生,我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教中文的,万万没想到我要教包括音乐体育在内的五门课,并且其中主课竟然是三年级数学。第一次给小朋友们上数学课,检查背诵乘法口诀表大家一起背的时候效果很好,书上的例题大家也都说会做,一切看上去很顺利。可第一次月考就给我泼了一大盆冷水,全班一多半的孩子不及格……看到孩子们的成绩单我的眼泪立马就掉下来了,肯定是我的问题,是我讲的不好吗?学生们在课堂上不是都说“懂了。”“明白了。”吗?问题出在哪里呢?后来我发现,学生们说自己明白了,听懂了,只是一种习惯。三年级小孩子的中文水平太差,根本就听不懂我用中文讲的数学课。知道真相的我真的一时间不知所措,这样的教学还能继续下去吗?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雨季的傍晚看不到夕阳,只有厚厚的云层围绕在远处的波哥山上,我看不到云层后面的颜色,每天都很疲惫同时教学上进入“死胡同”的日子也有点看不到头。

 

我有无数金色的梦想

雨季总会过去,总有人在支持你。有次去菜市场刚好遇到校长,只是不经意间提到了我们的电饭锅不好用,当天下午校长就给我们买了两个新的电饭锅和新的饭桌还有很多椅子。中秋节的时候,理事们怕我们这几个从中国来的老师们想家,特地给我们准备了好多月饼还有各种各样的水果,聚到学校里和我们一起赏月聊天。菜市场有一个蔬菜摊位的姐姐学了中文,每次都很照顾我们,告诉我们哪里卖什么,还亲切的叫我们“妹妹”。慢慢的对面猪肉摊位的阿姨也和我们熟络了起来,热情的告诉我们哪块肉适合怎样烹饪。旁边卖水果的妹妹,知道我和朋友喜欢吃莲雾和芭乐,每次都会特意留几个下好的给我们。我也再也没有在菜市场里迷过路,买菜也不再是一个巨大的“负担”,反而变得有趣起来。原来贡布的市场这么大,有这么多我以前从没见过也没吃过的水果蔬菜,还有各种熟食小吃。我和朋友最喜欢吃市场的早餐,鲜香的高汤底,放上煮好的粿条、煮烂的胡萝卜块儿和蔬菜,再加上烤猪肉,最后淋上酱汁挤一点青柠,真是绝世美味。我们从开始的抗拒变得期待每个周末去探索这个神奇的大市场。了解一个地方,就要从这个地方的菜市场开始,骑着自行车在回家的路上,我能感觉到自己和这个叫做贡布的城市,慢慢变得熟悉了起来,慢慢熟悉了它的每一条街道,熟悉它的建筑,熟悉它的味道。

困难总会解决,总有温暖在等你。关于教学的问题,我和柬埔寨本地的老师仔细交流了三年级的数学课出现的问题,老师们给了我很多有用的建议,比如学一些简单的“加、减、乘、除”的柬语辅助课堂教学、把应用题中困难的中文改得简单一些。我惊喜的发现,这些在课堂上真的很管用,慢慢的我已经能和学生们有真正的交流了。我一次又一次鼓励他们,不懂的不明白的一定要说出来,老师不会生气的,老师会重新讲一遍。遇到孩子们实在不明白的应用题里的东西,我会用贡布广育学校里发生过的事情代替,或者用孩子们身边经常出现的物品代替。慢慢的孩子们在课堂上变得越来越积极,从一开始的害怕上黑板做题,到后来抢着去黑板上做题。第一个学期的期末前为了让孩子们不惧怕做题,我在本地老师的帮助下办了一个算数大赛,准备了好多奖品,全班同学都报名参加了,大家玩得很开心。三年级的数学这门课,从刚接手时一多半不及格到期末只有三个同学不及格,看着成绩单,我心里的成就感和幸福感,无法言喻。和孩子们熟悉之后她们也会经常给我准备“惊喜”,有时候是下课时偷偷塞到我手里的小纸条,上面写着“老师我爱你。”“老师你很可爱。”,有时候是自己画的一幅画,有时候是自己编的手链。一个学期过去,这些小纸条小礼物已经快把我的办公室的抽屉塞满了。除了下课塞过来的小礼物,孩子们还会悄悄准备好蛋糕,在上课前拿出来全班同学一起给我唱生日歌“过生日”。第一次被“过生日”我吓了一跳,连忙解释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后来其他老师才告诉我,这是这里的孩子表达自己喜欢老师的一种特殊方式。由于我教的班级比较多,一个学期过去竟然已经被“强行”过了四五个生日。小孩子的爱就是这么简单直接,让人无比温暖。

天气变好起来之后,我和朋友也会经常在周末出门转转,找一些网络上评分很高的店去尝试一番,有日本叔叔的日料店、地中海餐厅、正宗法餐、美国小哥开的汉堡店、一对韩国老夫妻的韩料店还有旁边的印度料理。我们在这个各国文化交融的小城,吃到了很多美食也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我最喜欢的还是每天下班之后的傍晚在门口的贡布河边散步,坐在面朝河水的长椅上吹着风喝牛油果奶昔,看着铁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们,听着旁边玩滑梯荡秋千的孩子们开心的笑声。夕阳均匀的洒在河面上,映在铁桥上、滑梯上,照在玩耍着的孩子们的脸上,夕阳是金色的。我有无数金色的梦想,不能把它们遗失在生活的路上。

 

夕阳把影子拖在地上

我非常非常期待第二学期的工作,因为这个学期我要当中一下的班主任了,而且还有了华文课!这是我第一次当班主任,也是第一次带“大孩子”。为了当好班主任,放假的时候我就开始研究班规,拿着中一下册的华文书备课写教案,还在网上专门看了如何管理班级的微课,开学前一遍一遍的背自己准备好的五种语言的自我介绍。新学期开学后第一个月的课上得非常顺利,和学生们相处得也非常愉快,大孩子中文都很好,我们课下可以像朋友一样交流,和女孩子们讨论中国的明星,和男孩子们讨论篮球比赛。可惜,这样愉快的生活因为新冠疫情的全球爆发戛然而止。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我们就这样开始了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停课生活,教室里还有孩子们上午喝了一半的饮料,桌子上是摊开的书本,有的孩子书包都没带回去,第一次月考试卷还没来得及发。那天下午帮孩子们收拾书本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一直等到我离开的那一天也没能再次站上那个熟悉的讲台,再给大家上一节课。

停课之后学校好像变大了很多,平日里被学生们塞得满满当当的操场,现在空空的,很安静。由于疫情我们不能随意出门,每天只能守着没有学生的校园。我会时不时在班群里和孩子们聊聊天,“逼迫”他们说中文,怕停课太久复课之后就什么知识都忘了。有次说到大家喜欢喝什么饮料,我说我喜欢喝奶茶,但是因为不能出门已经很久没有喝到了。没想到这随口说的话会被孩子们记在心里,第二天中午我们班的班长竟然跑到学校来从门口给我塞进来一杯她自己做的奶茶。这杯奶茶,是我喝到过最好喝的奶茶。

每天傍晚在操场上运动结束后我都会去教学楼看看,然后站在教学楼三楼的阳台上,吹着风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在波哥山后面。柬埔寨旱季的日落美到令人窒息,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绚烂色彩,铺天盖地的浓烈色彩,海棠红、绯红、明黄、朱墨层层叠叠随着光影变幻。每次看日落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回头,希望看到走廊里追逐打闹的学生,可每次只能看到地上自己那被斜阳拉长的影子。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落,不知不觉就到了要和大家告别的时候。告别就是,先离开的人,影子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命运的旅途中,每个人出现的时间都是固定的,从我到这里的那一天起离别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该离场时,有多舍不得,也得离开。第一次和孩子们见面我在自我介绍时说,和大家相遇是一种缘分,其实人这一世有许多缘分,有些缘分虽然只是短短一程,即使仅仅同行一段,但只要我们永远记得这一段路上一起赏过的风景,一起拥有的快乐就够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孩子们的一张张笑脸、一起玩闹的同事们还有时刻关照我们的理事和校长。我永远不会忘记柬埔寨贡布广育学校的一切还有贡布河上的325次日落。我会在远方一直默默祝福着这里孩子们,祝大家一切顺利,前程似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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